赖斯接受了GQ的采访，他在2025年4月阿森纳对阵皇家马德里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中两度任意球破门，就此从英格兰顶级球员跃升为全球球星，并在此后随阿森纳赢得英超冠军。
2025年4月，皇家马德里来到北伦敦，带来了一支强得离谱的球队。基利安-姆巴佩、维尼修斯-儒尼奥尔、卢卡-莫德里奇。他们是卫冕欧洲冠军，穿着那件著名的白色球衣，背后承载着全部历史。
比赛开始前很久，球场就已经沸腾了。我坐在酋长球场的惯常座位上，大约一小时后，阿森纳赢得一个任意球，德克兰-赖斯走向皮球。
问题是，赖斯其实并不主罚任意球。他职业生涯从未进过任意球。阿森纳也不以任意球得分著称。此时欧冠四分之一决赛0-0，他在距球门27码处、偏右一点拿球。门柱之间站着蒂博-库尔图瓦，身高1米98，让球门看起来像是洗缩水了。
“你看着他就会想，我怎么才能进球？”赖斯说，“我通常不会射。但那就是那种时刻，我完全在状态里。你会想，你知道吗？试试看吧。就算打飞了，也能让观众再兴奋起来，无所谓。”
赖斯助跑几步，起脚。球飞向右侧。非常偏右。有那么一瞬间，它看起来离库尔图瓦的门柱那么远，你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射门。但随后球开始弯曲。绕过人墙，转回球门方向，从全力伸展的库尔图瓦身边掠过。你几乎能听到六万颗脑袋里闪过同一个念头，只比球慢了一点点：不，不可能吧，哦，操！
在洛杉矶，Stormzy也快疯了。“我在尖叫，”他告诉我，“太疯狂了。”这位说唱歌手开始给赖斯狂发语音消息。
十二分钟后，阿森纳又获得一个任意球，位置偏左一些。赖斯再次走过去。这一次没有人质疑他。
没有了第一个进球时那种奇怪的悬念。球升起、弧线转入上角，库尔图瓦伸出一只长臂，却只能停在球下方。
“第二个球进的时候，我记得我在想，我操，”Stormzy说，尽管他是曼联球迷。“我的天。”此时他已经在做逐分钟解说。“比赛期间他大概收到了我100条语音消息。”在这其中，他记得自己“就在房子里跑来跑去”。
阿森纳3-0获胜。赖斯的手机继续爆炸。大卫-贝克汉姆——任意球界的皇室——也给他发了消息。全世界刚刚见证了赖斯定义职业生涯的表现。他在英格兰早已出名：一名1.05亿英镑的球员，当时是史上最贵的英国球员。但这次不同。这是赖斯实时变大的夜晚，英格兰最好的球员之一突然成为全球明星。
“这个国家没有其他中场像他一样，”阿森纳传奇伊恩-赖特告诉我，“毫无疑问。世界前三中场。”
那两个进球会被谈论很多年。赖斯自己对哪个更好有自己的看法。“第二个，显然，更有美感。”那种为社交媒体剪辑而生的进球。“第一个更有思考过程，”他说，“抽得更实一些。”
一周后，阿森纳的一名进攻教练让赖斯坐下，用慢动作把两个进球拆解开来。这就是现代足球的细节程度：连完美的瞬间也要被分析。“你会以为我只是跑上去踢一脚，”他说。
在我看来就是这样。但背后还有更多。“我的脚如何落地，我的身体处于什么角度，我如何穿透皮球，我的头如何低下，”他说。
“我踢得那么好绝非巧合，因为一切是连贯的。一切都是完美的。”
赖斯当时并不知道这些。“当场我无法告诉你是不是。”但现在他更清楚了。“我不会撒谎说我没看过它们大约1000遍。”
这是夏末的比弗布鲁克，萨里郡一家私人会员俱乐部兼酒店。这个地方滑稽而辉煌地英式：游泳、网球、击剑、射箭和槌球。入口处，戴着海军蓝贝雷帽、穿西装外套和领结的男人们站在一个小屋旁，翻领上别着喷火战斗机胸针。
我被挥手放行，开车经过一片看起来刚熨过的球场。然后我换乘电动高尔夫球车，被送到会所。我在阳光下找了一张外面的桌子，等住在附近的赖斯。
自从对皇家马德里那些任意球之后，发生了不少事。首先，赖斯帮助阿森纳赢得了英超冠军。是的，真的赢了。距他们上一次夺冠22年。对这样大的俱乐部来说，没有冠军的时间太长了。一些球迷几乎已经放弃。
赖斯穿着黑色优衣库运动套装出现——对于一个可以拿剑打斗的地方来说相当随意。这位27岁的球员经历过设计师品牌阶段，并纳闷自己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。“我觉得我转了一整圈，”他说。他认为一件20英镑的T恤可以和数百英镑的奢侈品牌一样好。更便宜的选择“更高效、更简单”。“我就是很放松，”他这样形容自己如今的时尚态度。
他并不总是这么放松。切尔西在他14岁时解约了他，正值生长突增期。“我有点像冰上的小鹿斑比，”他说，“我几乎动不了。”西汉姆联签下了他，但他还有很多要学。“如果我坐下来，找15位从我那时到现在的教练，问‘你觉得我会取得今天的成就吗？’我估计13、14个会说不会。”
这让他加大了自我施压。“我总是在脑子里反复灌输，我需要处于最佳状态。”
他很快了解到事情能变得多难。2018/19赛季开幕周末，19岁的赖斯在安菲尔德对阵利物浦，踢一个他还在学习的中场角色。半场时西汉姆0-2落后，主教练曼努埃尔-佩莱格里尼看够了。赖斯被换下。西汉姆0-4失利。“那时我想，我还没准备好踢英超，”他说。
接下来几场比赛他被弃用，有时甚至完全不在大名单中。“我去找主教练，说我想租借出去。”佩莱格里尼另有想法。“他看着我说，‘你哪儿也不去。’”
赖斯在对埃弗顿的比赛中回到首发。西汉姆3-1获胜，他是场上最好的球员之一。从那以后，他几乎打满了赛季剩余每场比赛的每一分钟。“就是那一刻，”他说，“一切起飞了。”
赖斯以队长身份带领西汉姆赢得欧协联冠军，结束2022/23赛季，这是他第一个重要俱乐部奖杯。这也是他为西汉姆踢的最后一场比赛。那个夏天，阿森纳花大价钱签下他。西汉姆球迷心碎了。但很难怪他做出这次转会。
“赢得英超是我一生的梦想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我最终会赢，这就是为什么它如此美丽。”
个人荣誉也在堆积：连续三次入选PFA英超年度最佳阵容、三次金球奖提名，以及一连串全场最佳和年度最佳奖项。赖斯似乎对此大多无动于衷。“足球中最难的是保持稳定。每年都在那里。出现。每周证明你的价值，”他说，“我只是埋头继续前进，其他一切都是噪音。”
这是他早年养成的习惯：踢好，然后专注于下一场。“我不断升级。我不断进步。我接受主教练的批评。我的耳朵永远敞开。”踢得不好时，他知道。“我会举起手说，‘看，我今天踢得烂。’”
踢得好时呢？“那我踢得好，但下周我还得再来一次。”
有一段时间，他觉得自己有东西要证明。如今，别人的看法没那么困扰他了。“如果你觉得我好，好。如果你觉得我烂，行。但最终我会证明你错了。”
赖斯摘下帽子，用手捋了捋头发，我们谈话时他做了好几次。有Instagram短视频专门盘点他的头发。毕竟他是巴黎欧莱雅代言人，还出现在Burberry广告中并走过秀。
然而，尽管有这些高级时尚的东西，他仍然拥有数量不健康的运动套装和100多双运动鞋。他还对Stone Island情有独钟。“你成长的时候，你爱那个徽章。就像你真正迷上它，”他说。如今，他追求的是复古Stone Island夹克。“那些单品太酷了。”
赖斯身材好得离谱。精瘦、宽肩，身上几乎全是肌肉。他在阿森纳的主教练米克尔-阿尔特塔把球员比作F1赛车。“他说，‘你怎么让车跑得更快？’”赖斯解释，“如果你有额外重量，显然你的车不会跑得那么快。”
暑假的决定可能持续影响。“我从没见过一群小伙子回来时状态这么好，”赖斯说，“你没有一个人体脂超标。”体脂超过约10%就会引人侧目。有几名球员低于5%。“他们太精瘦了。他们的耐力，他们踢球的方式……全是纯肌肉。”状态不佳归队，“你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最近六个夏天——最多，我休息过三周，”他说。国际足球又占去他假期的一大块。等他真正闲下来，又该回去工作了。
上赛季，他为俱乐部和国家队踢了69场比赛。回到2019/20赛季在西汉姆，他踢满了每场英超的每一分钟。很少有球员做到过。
一些队友叫他“马”。赖特在赖斯身上看到一些老派的东西，尽管拥有现代中场应有的全部技术能力。“他的引擎让他有点像复古球员，”他说。球场上，他是“战士”，“很难阻挡”。
不过赖斯的比赛不全是奔跑和力量。还有战术层面，需要时间掌握。“我觉得现在我完全理解他的比赛计划了，”他这样评价阿尔特塔，“我花了大约一年。”西汉姆则是另一回事。“我基本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，”他说，“是自由式的，你知道吧。”
在阿尔特塔手下，每个位置、跑动和传球都有目的。当克里斯蒂安-诺尔高从布伦特福德加盟时，赖斯看得出他很难适应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“你大概六、七个月都掌握不了这个，”他记得自己告诉他。诺尔高三十多岁，有多年英超经验，但那不算数。阿尔特塔每天都会因为最小的事情盯他。“我们的主教练，他不在乎你是谁。你会得到细节。你上场时知道一切。”
阿森纳一号门将大卫-拉亚也受到同样待遇。“阿尔特塔对门将疯狂。因为门将对我们来说是场上主要位置之一。”
赖斯的角色也在演变。上赛季，他更多踢八号位。现在他被告知将更多踢六号位，位置更深。他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位置。他越来越享受。那么，少一些满场飞奔？“是的，百分之百，”他说，“不只是身体上跑来跑去。精神上也很累。我在场上执教，同时也在踢球。所以是两件事合一。”
终场哨响几小时后，赖斯仍然完全清醒，满脑子足球。“夜场比赛后我永远睡不着，”他说，“不可能。”
即使他午夜到家，也远没准备好睡觉。“我会那么亢奋。”于是他打开PlayStation。“《使命召唤》、《侠盗猎车手》、《FIFA》。什么都行。就和一堆朋友玩。”这对足球运动员来说显然是“正常”的。凌晨四点可能到了，他还醒着。“肾上腺素，一切。你无法真正平静下来。”
职业生涯早期他睡得更好。“但我觉得当你在这种水平踢球时，你的大脑一直在——一直在转。”
无论睡了多少，他第二天一早都会回到训练基地。他说，阿尔特塔“希望我们尽快回到球上，回到状态中”。
赖斯在5月19日没怎么睡。又是肾上腺素作祟。曼城刚刚与伯恩茅斯战平，确认阿森纳终于成为冠军。数万名球迷直奔酋长球场，把球场周围的街道变成巨大的自发派对。
埃德-芬威克就在其中。他联合创办了Eighteen86，一个阿森纳非官方服装品牌，也出版球迷杂志。他和伙伴们还出现在球场外的一幅壁画上。阿森纳是家族传承，他记事起就去看比赛。“我爷爷穿着阿森纳球衣下葬，”他说。
那个夜晚从当地一家酒吧开始，带着一袋旗帜和烟火。到凌晨五点，只有几十名球迷还留在球场外。芬威克和三个伙伴决定留下来看日出。其中一个靠在路灯柱上只是为了站稳。
芬威克说，通常黎明听到鸟叫是一种糟糕的体验。这次不是。当他们看着天空变亮时，芬威克注意到四个男人朝他们走来。他指出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尤里恩-廷贝尔。然后他意识到那真的是廷贝尔。和他一起的是埃贝雷奇-埃泽、布卡约-萨卡，还有——还能有谁——赖斯。
芬威克和他的朋友们开始唱“阿-森-纳！”球员们也跟着唱回来。两群人走向彼此。
芬威克和赖斯聊了聊，拍了张照。他有一台小小的35毫米傻瓜相机，这突然显得是个冒险的选择。“天哪！我希望这能拍出来，”他记得自己当时想。
五分钟后，芬威克让球员们继续走。“我记得我在想，也许那只是一场梦，”他说。
然后他们又听到了歌声。球员们绕着球场回来了，这次有更多球迷跟着。赖斯加入歌唱，并与球迷合影。“他们只是想感受这一刻，和我们完全一样。”芬威克听起来仍然对事情发生得如此随意感到震惊。“我们身处这些神明的面前。”
对阿森纳球迷来说，赖斯已经成为那种你觉得私下认识的球员。他的自信、他和人说话的方式、他在球迷人群中显得多么自在，都有某种东西。这让他成为看台上的绝对宠儿，球迷们不断找到关于他的新歌唱素材。
赖斯非常乐意参与。在官方夺冠游行上，他在敞篷巴士上表演了自己版本的Vanilla Ice的《Ice Ice Baby》。伊斯灵顿议会估计超过一百万人出来观看。“Rice Rice Baby”不是复杂的改编，但人群爱死了。
比赛前，更衣室的配乐是集体努力。“每个球员在Spotify播放列表里放一首歌，”赖斯说。两年来都是同一个列表，里面有Drake、Dave和Central Cee。“法国小伙子们有他们的歌，巴西小伙子们有他们的歌，”赖斯说，“我甚至不知道我放了哪首。”大多数时候，它作为背景音乐播放。“你在做准备工作，放松，为比赛做按摩。”
Stormzy也在播放列表里有一首歌，他给了赖斯他认为最高的赞美：赖斯本可以成为他的学校朋友之一。“他本来就会是哥们儿中的一个，”他说。
他们多年前认识，当时赖斯还在西汉姆，一直保持亲密。赖斯参加了Stormzy的一次生日派对，据这位说唱歌手说，他是“每个人的最爱”。Stormzy的妈妈是忠实的阿森纳球迷，甚至去了夺冠游行。“她甚至没告诉她的任何一个孩子！”他说。
Stormzy在他妈妈家时，赖斯从车里给他打FaceTime，车里有两位朋友：他的前西汉姆队长马克-诺布尔，以及演员兼电视主持人詹姆斯-柯登。Stormzy问赖斯能不能跟他妈妈打个招呼。“他说，‘当然。’”赖斯留在通话里和她聊天。“我妈妈戴上眼镜。她完全惊呆了。”
伊恩-赖特每年都会收到赖斯的生日祝福。“自从我认识他以来，每个生日，我都会收到他的生日快乐消息，”赖特说，“一直很喜欢。”
赖特认识很多在球场上“一心摧毁别人、终结别人”的足球运动员。而赖斯虽然可以凶猛，“他也是一个好人”。赖特被赖斯待人的方式打动。“他总是扶起别人，”他说，“德克兰有一种温暖，这如此不同，如此独特。”
不过这一切并没有让赖斯免于更丑陋的一面。他和身边人遭受过网络暴力，他知道那能有多丑。赖斯三年前离开了Twitter（现X）。“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应用，”他说，“你可能有一个美好的早晨。你读到一件事，它就毁了你一整天。我觉得那是我最强的点之一……屏蔽噪音、不处理那种东西的能力。”
赖斯知道网上事情能多快爆炸。他年轻时代表爱尔兰共和国踢球时的旧推文，在他转投英格兰后重新浮出水面。他后来为此道歉。
在比弗布鲁克，我让他查看屏幕使用时间，他显然以前从未想过这么做。结果：过去一周40小时，或每天近六小时。他笑了。“屏幕使用时间对我来说不是大事，”他说，“我觉得社交媒体对孩子来说百分之百是个问题。”他担心有些东西丢失了。“我觉得现在的个性不如几年前那么多。”
在伦敦西南部金斯顿长大，赖斯大多数晚上和朋友在外面。“每个人都在街上，每晚如此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互相交流。”
他的父母乐意让他和路上其他孩子玩。如今自己当了爸爸，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那么放松。“你显然会想最坏的事情会发生，”他说，“你读到那些疯狂的故事。”
然后是钱。他养家糊口的世界和他所知道的世界非常不同。赖斯的第一家是政府公屋上的一套公寓。现在，他一周赚的比大多数人几年赚的还多。采访后，有报道称他接近同意一份新的阿森纳合同，周薪可能达到约35万英镑。这还不包括赞助协议和其他商业利益。
“足球整体的钱简直荒谬，”他说。
理解东西值多少钱很重要，即使你不需要担心付钱。“你还是想教孩子价值观，不想他们被宠坏，”他说，“你想让他们工作，理解生活和金钱的价值。”
他并不假装富有是一种负担。“能做事让你更舒服。但我不会醒来就想，哦，我有很多钱。”此外，他说，“那不是终点。”
欧冠还在那里。上赛季，阿森纳打进决赛，却输给了巴黎圣日耳曼，赖斯谈到这支球队时充满钦佩。
“他们踢球的方式，路易斯-恩里克，他布置他们的方式，”他说，“把你拖到足球场上你不想被拖到的地方。作为一个团队真正连接。”赖斯面对过尤尔根-克洛普的利物浦和拥有塞尔吉奥-阿圭罗、凯文-德布劳内、大卫-席尔瓦的曼城。他知道最好的球队能对你做什么。他也知道阿森纳现在足够好，能与他们竞争。
赖特认为赢得联赛改变了俱乐部的情绪。“我们现在有气场了，”他说。他不指望赖斯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。“这就是为什么德克兰可以说‘还没完’，因为他永远不会完结。”
他指的是另一张在网上传播的赖斯照片：阿森纳输给曼城后，这名中场宣称“还没完”，当时看起来他们在多年痛苦接近后又一次搞砸了冠军挑战。这张照片成为球迷的战斗口号，在冠军争夺进入白热化时被反复分享。
事实证明，他是对的。他正处于巅峰，拥有他一生想要的联赛冠军，在欧洲最好的球队之一占有一席之地，还有欧冠要赢。
但他远不会坐下来欣赏自己的成就。场合越大，他越想要。“我就是被大比赛点燃，”他说，“我爱它们。”
2025年4月，皇家马德里来到北伦敦，带来了一支强得离谱的球队。基利安-姆巴佩、维尼修斯-儒尼奥尔、卢卡-莫德里奇。他们是卫冕欧洲冠军，穿着那件著名的白色球衣，背后承载着全部历史。
比赛开始前很久，球场就已经沸腾了。我坐在酋长球场的惯常座位上，大约一小时后，阿森纳赢得一个任意球，德克兰-赖斯走向皮球。
问题是，赖斯其实并不主罚任意球。他职业生涯从未进过任意球。阿森纳也不以任意球得分著称。此时欧冠四分之一决赛0-0，他在距球门27码处、偏右一点拿球。门柱之间站着蒂博-库尔图瓦，身高1米98，让球门看起来像是洗缩水了。
“你看着他就会想，我怎么才能进球？”赖斯说，“我通常不会射。但那就是那种时刻，我完全在状态里。你会想，你知道吗？试试看吧。就算打飞了，也能让观众再兴奋起来，无所谓。”
赖斯助跑几步，起脚。球飞向右侧。非常偏右。有那么一瞬间，它看起来离库尔图瓦的门柱那么远，你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射门。但随后球开始弯曲。绕过人墙，转回球门方向，从全力伸展的库尔图瓦身边掠过。你几乎能听到六万颗脑袋里闪过同一个念头，只比球慢了一点点：不，不可能吧，哦，操！
在洛杉矶，Stormzy也快疯了。“我在尖叫，”他告诉我，“太疯狂了。”这位说唱歌手开始给赖斯狂发语音消息。
十二分钟后，阿森纳又获得一个任意球，位置偏左一些。赖斯再次走过去。这一次没有人质疑他。
没有了第一个进球时那种奇怪的悬念。球升起、弧线转入上角，库尔图瓦伸出一只长臂，却只能停在球下方。
“第二个球进的时候，我记得我在想，我操，”Stormzy说，尽管他是曼联球迷。“我的天。”此时他已经在做逐分钟解说。“比赛期间他大概收到了我100条语音消息。”在这其中，他记得自己“就在房子里跑来跑去”。
阿森纳3-0获胜。赖斯的手机继续爆炸。大卫-贝克汉姆——任意球界的皇室——也给他发了消息。全世界刚刚见证了赖斯定义职业生涯的表现。他在英格兰早已出名：一名1.05亿英镑的球员，当时是史上最贵的英国球员。但这次不同。这是赖斯实时变大的夜晚，英格兰最好的球员之一突然成为全球明星。
“这个国家没有其他中场像他一样，”阿森纳传奇伊恩-赖特告诉我，“毫无疑问。世界前三中场。”
那两个进球会被谈论很多年。赖斯自己对哪个更好有自己的看法。“第二个，显然，更有美感。”那种为社交媒体剪辑而生的进球。“第一个更有思考过程，”他说，“抽得更实一些。”
一周后，阿森纳的一名进攻教练让赖斯坐下，用慢动作把两个进球拆解开来。这就是现代足球的细节程度：连完美的瞬间也要被分析。“你会以为我只是跑上去踢一脚，”他说。
在我看来就是这样。但背后还有更多。“我的脚如何落地，我的身体处于什么角度，我如何穿透皮球，我的头如何低下，”他说。
“我踢得那么好绝非巧合，因为一切是连贯的。一切都是完美的。”
赖斯当时并不知道这些。“当场我无法告诉你是不是。”但现在他更清楚了。“我不会撒谎说我没看过它们大约1000遍。”
这是夏末的比弗布鲁克，萨里郡一家私人会员俱乐部兼酒店。这个地方滑稽而辉煌地英式：游泳、网球、击剑、射箭和槌球。入口处，戴着海军蓝贝雷帽、穿西装外套和领结的男人们站在一个小屋旁，翻领上别着喷火战斗机胸针。
我被挥手放行，开车经过一片看起来刚熨过的球场。然后我换乘电动高尔夫球车，被送到会所。我在阳光下找了一张外面的桌子，等住在附近的赖斯。
自从对皇家马德里那些任意球之后，发生了不少事。首先，赖斯帮助阿森纳赢得了英超冠军。是的，真的赢了。距他们上一次夺冠22年。对这样大的俱乐部来说，没有冠军的时间太长了。一些球迷几乎已经放弃。
赖斯穿着黑色优衣库运动套装出现——对于一个可以拿剑打斗的地方来说相当随意。这位27岁的球员经历过设计师品牌阶段，并纳闷自己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。“我觉得我转了一整圈，”他说。他认为一件20英镑的T恤可以和数百英镑的奢侈品牌一样好。更便宜的选择“更高效、更简单”。“我就是很放松，”他这样形容自己如今的时尚态度。
他并不总是这么放松。切尔西在他14岁时解约了他，正值生长突增期。“我有点像冰上的小鹿斑比，”他说，“我几乎动不了。”西汉姆联签下了他，但他还有很多要学。“如果我坐下来，找15位从我那时到现在的教练，问‘你觉得我会取得今天的成就吗？’我估计13、14个会说不会。”
这让他加大了自我施压。“我总是在脑子里反复灌输，我需要处于最佳状态。”
他很快了解到事情能变得多难。2018/19赛季开幕周末，19岁的赖斯在安菲尔德对阵利物浦，踢一个他还在学习的中场角色。半场时西汉姆0-2落后，主教练曼努埃尔-佩莱格里尼看够了。赖斯被换下。西汉姆0-4失利。“那时我想，我还没准备好踢英超，”他说。
接下来几场比赛他被弃用，有时甚至完全不在大名单中。“我去找主教练，说我想租借出去。”佩莱格里尼另有想法。“他看着我说，‘你哪儿也不去。’”
赖斯在对埃弗顿的比赛中回到首发。西汉姆3-1获胜，他是场上最好的球员之一。从那以后，他几乎打满了赛季剩余每场比赛的每一分钟。“就是那一刻，”他说，“一切起飞了。”
赖斯以队长身份带领西汉姆赢得欧协联冠军，结束2022/23赛季，这是他第一个重要俱乐部奖杯。这也是他为西汉姆踢的最后一场比赛。那个夏天，阿森纳花大价钱签下他。西汉姆球迷心碎了。但很难怪他做出这次转会。
“赢得英超是我一生的梦想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我最终会赢，这就是为什么它如此美丽。”
个人荣誉也在堆积：连续三次入选PFA英超年度最佳阵容、三次金球奖提名，以及一连串全场最佳和年度最佳奖项。赖斯似乎对此大多无动于衷。“足球中最难的是保持稳定。每年都在那里。出现。每周证明你的价值，”他说，“我只是埋头继续前进，其他一切都是噪音。”
这是他早年养成的习惯：踢好，然后专注于下一场。“我不断升级。我不断进步。我接受主教练的批评。我的耳朵永远敞开。”踢得不好时，他知道。“我会举起手说，‘看，我今天踢得烂。’”
踢得好时呢？“那我踢得好，但下周我还得再来一次。”
有一段时间，他觉得自己有东西要证明。如今，别人的看法没那么困扰他了。“如果你觉得我好，好。如果你觉得我烂，行。但最终我会证明你错了。”
赖斯摘下帽子，用手捋了捋头发，我们谈话时他做了好几次。有Instagram短视频专门盘点他的头发。毕竟他是巴黎欧莱雅代言人，还出现在Burberry广告中并走过秀。
然而，尽管有这些高级时尚的东西，他仍然拥有数量不健康的运动套装和100多双运动鞋。他还对Stone Island情有独钟。“你成长的时候，你爱那个徽章。就像你真正迷上它，”他说。如今，他追求的是复古Stone Island夹克。“那些单品太酷了。”
赖斯身材好得离谱。精瘦、宽肩，身上几乎全是肌肉。他在阿森纳的主教练米克尔-阿尔特塔把球员比作F1赛车。“他说，‘你怎么让车跑得更快？’”赖斯解释，“如果你有额外重量，显然你的车不会跑得那么快。”
暑假的决定可能持续影响。“我从没见过一群小伙子回来时状态这么好，”赖斯说，“你没有一个人体脂超标。”体脂超过约10%就会引人侧目。有几名球员低于5%。“他们太精瘦了。他们的耐力，他们踢球的方式……全是纯肌肉。”状态不佳归队，“你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最近六个夏天——最多，我休息过三周，”他说。国际足球又占去他假期的一大块。等他真正闲下来，又该回去工作了。
上赛季，他为俱乐部和国家队踢了69场比赛。回到2019/20赛季在西汉姆，他踢满了每场英超的每一分钟。很少有球员做到过。
一些队友叫他“马”。赖特在赖斯身上看到一些老派的东西，尽管拥有现代中场应有的全部技术能力。“他的引擎让他有点像复古球员，”他说。球场上，他是“战士”，“很难阻挡”。
不过赖斯的比赛不全是奔跑和力量。还有战术层面，需要时间掌握。“我觉得现在我完全理解他的比赛计划了，”他这样评价阿尔特塔，“我花了大约一年。”西汉姆则是另一回事。“我基本上想怎么做就怎么做，”他说，“是自由式的，你知道吧。”
在阿尔特塔手下，每个位置、跑动和传球都有目的。当克里斯蒂安-诺尔高从布伦特福德加盟时，赖斯看得出他很难适应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“你大概六、七个月都掌握不了这个，”他记得自己告诉他。诺尔高三十多岁，有多年英超经验，但那不算数。阿尔特塔每天都会因为最小的事情盯他。“我们的主教练，他不在乎你是谁。你会得到细节。你上场时知道一切。”
阿森纳一号门将大卫-拉亚也受到同样待遇。“阿尔特塔对门将疯狂。因为门将对我们来说是场上主要位置之一。”
赖斯的角色也在演变。上赛季，他更多踢八号位。现在他被告知将更多踢六号位，位置更深。他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位置。他越来越享受。那么，少一些满场飞奔？“是的，百分之百，”他说，“不只是身体上跑来跑去。精神上也很累。我在场上执教，同时也在踢球。所以是两件事合一。”
终场哨响几小时后，赖斯仍然完全清醒，满脑子足球。“夜场比赛后我永远睡不着，”他说，“不可能。”
即使他午夜到家，也远没准备好睡觉。“我会那么亢奋。”于是他打开PlayStation。“《使命召唤》、《侠盗猎车手》、《FIFA》。什么都行。就和一堆朋友玩。”这对足球运动员来说显然是“正常”的。凌晨四点可能到了，他还醒着。“肾上腺素，一切。你无法真正平静下来。”
职业生涯早期他睡得更好。“但我觉得当你在这种水平踢球时，你的大脑一直在——一直在转。”
无论睡了多少，他第二天一早都会回到训练基地。他说，阿尔特塔“希望我们尽快回到球上，回到状态中”。
赖斯在5月19日没怎么睡。又是肾上腺素作祟。曼城刚刚与伯恩茅斯战平，确认阿森纳终于成为冠军。数万名球迷直奔酋长球场，把球场周围的街道变成巨大的自发派对。
埃德-芬威克就在其中。他联合创办了Eighteen86，一个阿森纳非官方服装品牌，也出版球迷杂志。他和伙伴们还出现在球场外的一幅壁画上。阿森纳是家族传承，他记事起就去看比赛。“我爷爷穿着阿森纳球衣下葬，”他说。
那个夜晚从当地一家酒吧开始，带着一袋旗帜和烟火。到凌晨五点，只有几十名球迷还留在球场外。芬威克和三个伙伴决定留下来看日出。其中一个靠在路灯柱上只是为了站稳。
芬威克说，通常黎明听到鸟叫是一种糟糕的体验。这次不是。当他们看着天空变亮时，芬威克注意到四个男人朝他们走来。他指出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尤里恩-廷贝尔。然后他意识到那真的是廷贝尔。和他一起的是埃贝雷奇-埃泽、布卡约-萨卡，还有——还能有谁——赖斯。
芬威克和他的朋友们开始唱“阿-森-纳！”球员们也跟着唱回来。两群人走向彼此。
芬威克和赖斯聊了聊，拍了张照。他有一台小小的35毫米傻瓜相机，这突然显得是个冒险的选择。“天哪！我希望这能拍出来，”他记得自己当时想。
五分钟后，芬威克让球员们继续走。“我记得我在想，也许那只是一场梦，”他说。
然后他们又听到了歌声。球员们绕着球场回来了，这次有更多球迷跟着。赖斯加入歌唱，并与球迷合影。“他们只是想感受这一刻，和我们完全一样。”芬威克听起来仍然对事情发生得如此随意感到震惊。“我们身处这些神明的面前。”
对阿森纳球迷来说，赖斯已经成为那种你觉得私下认识的球员。他的自信、他和人说话的方式、他在球迷人群中显得多么自在，都有某种东西。这让他成为看台上的绝对宠儿，球迷们不断找到关于他的新歌唱素材。
赖斯非常乐意参与。在官方夺冠游行上，他在敞篷巴士上表演了自己版本的Vanilla Ice的《Ice Ice Baby》。伊斯灵顿议会估计超过一百万人出来观看。“Rice Rice Baby”不是复杂的改编，但人群爱死了。
比赛前，更衣室的配乐是集体努力。“每个球员在Spotify播放列表里放一首歌，”赖斯说。两年来都是同一个列表，里面有Drake、Dave和Central Cee。“法国小伙子们有他们的歌，巴西小伙子们有他们的歌，”赖斯说，“我甚至不知道我放了哪首。”大多数时候，它作为背景音乐播放。“你在做准备工作，放松，为比赛做按摩。”
Stormzy也在播放列表里有一首歌，他给了赖斯他认为最高的赞美：赖斯本可以成为他的学校朋友之一。“他本来就会是哥们儿中的一个，”他说。
他们多年前认识，当时赖斯还在西汉姆，一直保持亲密。赖斯参加了Stormzy的一次生日派对，据这位说唱歌手说，他是“每个人的最爱”。Stormzy的妈妈是忠实的阿森纳球迷，甚至去了夺冠游行。“她甚至没告诉她的任何一个孩子！”他说。
Stormzy在他妈妈家时，赖斯从车里给他打FaceTime，车里有两位朋友：他的前西汉姆队长马克-诺布尔，以及演员兼电视主持人詹姆斯-柯登。Stormzy问赖斯能不能跟他妈妈打个招呼。“他说，‘当然。’”赖斯留在通话里和她聊天。“我妈妈戴上眼镜。她完全惊呆了。”
伊恩-赖特每年都会收到赖斯的生日祝福。“自从我认识他以来，每个生日，我都会收到他的生日快乐消息，”赖特说，“一直很喜欢。”
赖特认识很多在球场上“一心摧毁别人、终结别人”的足球运动员。而赖斯虽然可以凶猛，“他也是一个好人”。赖特被赖斯待人的方式打动。“他总是扶起别人，”他说，“德克兰有一种温暖，这如此不同，如此独特。”
不过这一切并没有让赖斯免于更丑陋的一面。他和身边人遭受过网络暴力，他知道那能有多丑。赖斯三年前离开了Twitter（现X）。“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应用，”他说，“你可能有一个美好的早晨。你读到一件事，它就毁了你一整天。我觉得那是我最强的点之一……屏蔽噪音、不处理那种东西的能力。”
赖斯知道网上事情能多快爆炸。他年轻时代表爱尔兰共和国踢球时的旧推文，在他转投英格兰后重新浮出水面。他后来为此道歉。
在比弗布鲁克，我让他查看屏幕使用时间，他显然以前从未想过这么做。结果：过去一周40小时，或每天近六小时。他笑了。“屏幕使用时间对我来说不是大事，”他说，“我觉得社交媒体对孩子来说百分之百是个问题。”他担心有些东西丢失了。“我觉得现在的个性不如几年前那么多。”
在伦敦西南部金斯顿长大，赖斯大多数晚上和朋友在外面。“每个人都在街上，每晚如此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互相交流。”
他的父母乐意让他和路上其他孩子玩。如今自己当了爸爸，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那么放松。“你显然会想最坏的事情会发生，”他说，“你读到那些疯狂的故事。”
然后是钱。他养家糊口的世界和他所知道的世界非常不同。赖斯的第一家是政府公屋上的一套公寓。现在，他一周赚的比大多数人几年赚的还多。采访后，有报道称他接近同意一份新的阿森纳合同，周薪可能达到约35万英镑。这还不包括赞助协议和其他商业利益。
“足球整体的钱简直荒谬，”他说。
理解东西值多少钱很重要，即使你不需要担心付钱。“你还是想教孩子价值观，不想他们被宠坏，”他说，“你想让他们工作，理解生活和金钱的价值。”
他并不假装富有是一种负担。“能做事让你更舒服。但我不会醒来就想，哦，我有很多钱。”此外，他说，“那不是终点。”
欧冠还在那里。上赛季，阿森纳打进决赛，却输给了巴黎圣日耳曼，赖斯谈到这支球队时充满钦佩。
“他们踢球的方式，路易斯-恩里克，他布置他们的方式，”他说，“把你拖到足球场上你不想被拖到的地方。作为一个团队真正连接。”赖斯面对过尤尔根-克洛普的利物浦和拥有塞尔吉奥-阿圭罗、凯文-德布劳内、大卫-席尔瓦的曼城。他知道最好的球队能对你做什么。他也知道阿森纳现在足够好，能与他们竞争。
赖特认为赢得联赛改变了俱乐部的情绪。“我们现在有气场了，”他说。他不指望赖斯满足于已取得的成就。“这就是为什么德克兰可以说‘还没完’，因为他永远不会完结。”
他指的是另一张在网上传播的赖斯照片：阿森纳输给曼城后，这名中场宣称“还没完”，当时看起来他们在多年痛苦接近后又一次搞砸了冠军挑战。这张照片成为球迷的战斗口号，在冠军争夺进入白热化时被反复分享。
事实证明，他是对的。他正处于巅峰，拥有他一生想要的联赛冠军，在欧洲最好的球队之一占有一席之地，还有欧冠要赢。
但他远不会坐下来欣赏自己的成就。场合越大，他越想要。“我就是被大比赛点燃，”他说，“我爱它们。”
